七月,我坐上飞往新疆的飞机。透过舷窗,望着脚下连绵的雪山与辽阔的戈壁,心中既有对未知旅程的期待,也难掩几分忐忑。第一次走上教师岗位,我真的能讲好一堂课吗?又能否担得起教书育人的责任?
九月,初登讲台时,这里的一切对我而言仍是陌生的。课间,有孩子主动走过来与我聊天,兴致勃勃地说起家乡的杏子,说这里的杏子格外香甜。他们认真地讲,我便认真地听。那些朴素而真诚的话语,让原本陌生的土地渐渐有了温度。
(资料图片)
我对伊犁,对这所杏乡学校的熟悉,便是从这些课堂之外的闲谈中,一点一点开始的。
01|先走近他们,再谈改变
作为一名医学生,以前学习医学,知识自己想明白就好了。如今,我需要琢磨:眼睛怎样看见世界,耳朵怎样听见声音——这些知识,要怎样讲,孩子们才愿意听、听得懂?而在“听懂”之前,我还得先让他们坐下来,听我说。
有些孩子到了初二,仍很难安稳地坐完一节课。讲着讲着,教室里响起说话声;转身写完板书,又有人离开座位。我不得不停下来,提醒纪律,再接着讲。准备的课件没有收到预想中的回应,强调过的知识点依然出现在错题里,我也会着急: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学呢?
后来,晚托谈心时,有孩子告诉我:“老师,学习真的很痛苦。”在老师眼里,学习是一堂课、一道题;对一些孩子来说,却可能是听不明白的四十分钟,是无从下笔的茫然,也是一次次觉得自己“不行”的失落。
他们熟悉的是棉花地、草原,是巴扎里的牛羊。至于读书能带来怎样的改变,有些孩子很少有机会亲眼看见。办公室里,有老师讲起,自己教过的学生,直到上大学,才第一次学会用小程序乘坐地铁,激动得哭了。听完,我们心里都五味杂陈。
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常,可能是一个孩子走了很远的路,才终于抵达的地方。我们总说“外面的世界很大”,可它从未具体地出现在眼前时,孩子又该怎样理解?
于是,晚托时,我也和他们分享自己去过的地方。我告诉他们,世界上不只有伊犁河,还有黄河、长江和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海。海水是咸的,沙滩上能看见小螃蟹横着爬;城市地下,有列车载着人们穿行;坐上复兴号,几个小时就能从上海到北京。
讲到螃蟹,有孩子用手指在桌上比画;说起高铁,又有人追问:“老师,那么快,坐在里面会不会晃?”平时坐不住的孩子,也开始认真等着听下一个故事。
我也告诉他们,远方的人同样向往新疆,想看看他们熟悉的雪山、草原和戈壁。自己每天生活的地方,也可能是别人盼望了很久的远方。比起一遍遍说“你要努力”,也许我可以先让遥远的事物变得具体。“你们有一天会自己去,会看到的。”我希望,下一次翻开课本时,他们也能想到某个自己愿意去看一看的地方。
02|他们不必替我的理想交卷
有一次,我和同伴出去聚餐,遇见一个穿着我们学校校服的孩子。他边走边看书,嘴里轻轻念着,偶尔移开目光,试着背出刚才的内容。我问他,为什么不等回家以后,坐下来慢慢背。他说,他要去烧烤店帮爸爸干活。书面作业已经写完,但背诵还不够熟,需要出声多读几遍。到了店里,可能一直忙到很晚,回家就该睡觉了,第二天还得上学。所以,他想利用这段路,多背一点。
他说得很平常,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原来,这段在我看来可以放松的路程,是他一天里还能拿来背书的一点空隙。
即将攻读眼科学研究生的我,下意识地想提醒他注意用眼。身旁来往的车辆,也让我放心不下。可听完解释,那句“回家再背”,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。对我而言容易做出的安排,放进他的生活里,并不容易做到。我陪他走了一段,留意两旁车流,提醒他抬头看路。直到他走进烧烤店,把书收进书包,我才放下心来。课本收起来了,他这一天要做的事情,却还没有结束。
我不希望他只能这样挤时间学习,也没有因为他的懂事,就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。教室里,我们看见的是谁交了作业、谁背完了课文。走出教室,每个孩子回到怎样的生活,要承担哪些事情,我们未必知道。有的孩子需要被提醒抓紧时间,也有的孩子,已经在努力从生活里一点一点找时间。以后面对一个没有完成任务的孩子,我想,我会先多问一句,听他把话说完。
慢慢地,我开始重新理解那些让我头疼的时刻。迟迟不动笔,可能是欠下的知识太多,不知从哪里开始;不愿尝试,也可能是习惯了失败。那些调皮、爱起哄、缺少良好学习习惯的孩子,不能被简单地归为“坏孩子”。我需要坚持规则,也需要想一想:他遇到了什么困难?我还能怎样帮助他?
这段时间,我自己也经历了工作调整,有过委屈和内耗,也有需要鼓起勇气表达意见的时候。道理并非不懂,可遇到事情,依然需要时间消化。连自己都无法时时从容,又怎么能期待孩子听过几次道理,就立刻成为我们希望的样子?我开始反思,是不是太急于看到改变,忽略了耐心陪伴和一步步引导。杏子有成熟的时节,孩子的成长,也需要慢慢等待。
我想我的理想主义,从不该是拯救式的自我感动,而该是扎根式的温柔坚守。这一年,对我是特别的人生经历,对他们却是实实在在的成长岁月。他们不必为我的理想交出漂亮的答卷,也不该因为没有迅速进步,就被认为辜负了老师。
03|在有限的日子里,认真陪伴
厦门大学研究生支教团有一个奖助学项目,叫作“这条小鱼在乎”。名字来自一个故事:海水退去,小鱼被困在岸边,一个孩子把它们一条条送回海里。有人问,这么多小鱼,哪里救得过来,又有谁在乎?孩子回答:“这条小鱼在乎。”
教育中的努力,也许无法立刻带来显著改变,却会落在一个具体的孩子身上。有人愿意听完解释,有人耐心回答问题,有人让他开始相信自己也能看见大海,这些都有意义。我们习惯用人数、成绩和升学衡量工作的意义。可是,一个孩子的一生,对他自己而言,是全部。每一个孩子都值得被认真看见,也都有属于自己的生长方向。
八年级8班的陈紫萱想成为中医。她知道学医需要漫长积累,未必很快得到丰厚回报,却仍愿意朝这个方向走。八年级10班的穆斯塔法想成为优秀的马术师,凭自己的本事养出好马。那些对我陌生的知识,是他愿意认真了解的事情。八年级4班的依力达乃想成为插画师,为喜欢的小说配图,把文字里的人物画成想象中的模样。
有人向往诊室里的药香,有人愿意与骏马相伴,也有人想用画笔创造世界。让花成花,让树成树。尊重差异,并非放任不管,而是看见他们的愿望,帮助他们弄明白:需要学习什么,又能从哪件小事开始。
教育不是万能的。一位老师、一年的陪伴,无法解决所有问题。但有限,并不意味着没有意义。备课时多琢磨一种讲法,改作业时多留意一个错误,孩子提问时认真回答。这些小事,构成了老师每天最真实的工作。我仍期待他们进步,也愿意留意:今天是否多听懂了一点,是否愿意试着写下答案,是否终于肯说“老师,这里我还不明白”。我想陪他们慢慢走,让他们从“我不行”,变成“我试试看”。
也许有一天,他们真的走到海边,看见小螃蟹从脚边爬过;或者坐上复兴号,一觉醒来,已经离出发的地方很远。那时,他们也许会想起:“原来,宋老师说的是真的。”当然,不记得我也没有关系。能亲眼看见,能亲自走到,已经很好。
在与孩子们相处的日子里,我慢慢学着从一名学生成为老师。我在教他们认识世界,他们也在教我理解成长。我会记得关于大海的提问,记得他们说起梦想的样子,也会记得去烧烤店的路上,那轻轻的背书声。
八千里路漫漫。可我总相信,哪怕岁月流转、千山万水相隔,梦里仍会飘来那明亮的杏香。
作者: 南通大学莫文隋研究生支教团新疆分队 宋昀键
编辑:扬子晚报镇江融媒事业部 万凌云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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